仲秋时节,我和友人一同游览了湘西茶峒。那一日,走进边街,少时便觉微醉了,这迷幻我小醉的,除了翠翠的边城山水外,更数那浓浓的酒趣。
茶峒边街是一壶酒。
镇街石板路上,人走着,那清洌如凉月,醉香若青杏的酒味儿四处可闻。
秋阳朗空下的人流中,扎头帕的女人身后背着背篓,那篓里站着佩戴银饰的湘西后代。篓里除小孩外,大都装着陶罐、瓷瓶和古壶之类的酒器。男人们的身后照例有背篓。这些湘西汉子大多兼做猎户,他们背着篓,扛着枪,身后跟着狗。酒器是男人皆有的,有些男人的酒器是一种城里人只能在电视或舞台上才见得到的酒葫芦。这些汉子的枪尖挑着酒葫芦和七彩羽翎的猎物在乡路上赳赳大步,那神韵,很能使人想起那个火烧草料场的十万禁军教头。
这茶峒街,满街酒香却不见一杆酒旗。那满街入眼的,全是布匹、烟草、茶叶、五金、山药、禽鸟、篾货、炮仗、瓷器和绣品之类,独不见酒。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这边街酒肆在哪里?疑惑间借问路人,路人笑指方向作答。我谢过,径直朝所示方向前行。走着走着,但见远处有悠悠弱光明灭着,那光影明灭处贴着高远的山影,一如水墨荷荫濡染半空。前面似无路,酒香酽酽,我循香索源,终于觅得了茶峒这难得的所在。
这是一座原始古雅的酒作坊。屋宇依势而筑,屋前有长长麻条石级,人若立于石级上,可见街市楼屋深深。作坊的正面无门,仅有粗细不等的木柱支撑楼板屋顶,让朗朗光亮照得作坊内清爽无比。人无须进屋,便能瞥见各色糟桶、酒缸、谷盘、酒瓮、滤筛、酒罐以及形状各异的大小粗釉古瓷大碗。
作坊师傅告诉我,茶峒街酒作坊独此一家,不设酒肆铺号,不论男女长幼,一律来此沽酒。师傅说,这里的酒全用小米、包谷、麦麸和高粱酿就,极香醇的。他还说,茶峒人从不喝外地那些贴有花花绿绿商标的各色酒。
听完师傅介绍,我心里早想咂尝,便问这酒可尝么?师傅笑而不答,随即取粗釉土碗一只,用酒勺儿伸进缸内轻轻一提,将舀上的酒倒进碗里,顿时酒在松溪潺响中盈盈荡荡了。我欠身双手接碗谢过,尔后深深咂一口入肚,顿时竟一声长咝,真个九曲回肠,立刻脸飞酡红。当下我拍糟叫绝,于是掏钱给师傅让灌酒。师傅说打酒需自备壶,前面几十步远的店铺有各色酒壶出卖。
我忙返身跑去买壶。等跑到近前一看店牌,咦,这里怎么属贵州地界了?疑惑间,我边掏钱买壶边向铺家求其解,主人接钱递壶且操着地道的贵州口音笑笑说,嗯,这地方正是贵州地界。
我提着壶,从几十步外的贵州跑回作坊,正喘息间,无意间发现那作坊门楣上挂有古旧匾额一块,上面标出的属地乃是四川秀山县。后一打听,原来作坊是这酉水河对岸茶峒街的湘西汉子开的。明了这三省趣事后,心中甚觉有味。
返回的路上,竟情不自禁地吟起来:“四川打酒,贵州买壶,湖南人喝,不亦乐乎!”
离开茶峒前,我又跑到贵州买了只壶,在四川沽过酒,坐酉水河摆渡船离开边街踏上返家的归途。